21世纪以来,国际货币格局呈现多元化和美元维持主导地位的双重特征。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五大国际货币,但表现为结算份额高于计价份额的不平衡发展态势。就人民币计价来看,表现出进口计价份额高于出口计价份额、区域性多点散发、市场因素和非市场因素综合决定等特征。未来,人民币国际化依旧需要以对外贸易投资为抓手,以市场主导、政策协同的方式,从计价和结算两个方面共同推进。
21世纪以来,国际货币格局呈现出多元化倾向。如表1所示,从除五大特别提款权(SDR)货币以外的其他货币总体份额变化可以看出,2000年以来,除国际票据计价指标外,其他所有指标均显示国际货币格局的多元化趋势特征。具体来看,其他货币的外汇交易货币份额由2002年的17.44%提升至2025年的23.36%,国际贸易结算货币份额、外汇储备货币份额分别由2000年的13.05%和1.75%上升至2024年的14.95%和9.65%;国际贸易计价货币份额中的本币计价和其他货币计价比重则分别由2000年的7.79%和1.82%提升至2023年的9.31%和4.84%。上述变化显示出了国际货币格局的多元化趋势。
与之相对应的是,21世纪以来,美元主导性国际货币地位并未实质性下降。如表1所示,除外汇储备货币份额这一指标美元呈明显下降外,其他指标美元均保持稳定,部分领域甚至有所提升。具体来看:第一,美元在外汇交易、国际票据计价和名义货币锚方面保持基本稳定,整体分别维持在44%、46%和36%左右的水平。第二,美元在国际贸易计价和结算方面份额明显提升。2000年至2024年,美元国际贸易结算和计价份额分别上升6.82和3.25个百分点,影响力显著提升。不可否认的是,美元的外汇储备份额大幅下滑13.34个百分点至2024年的57.80%,国际储备职能显著下滑。这一方面显示出国际货币格局的多元化倾向和国际社会去美元化的趋势,但另一方面,美元的外汇储备份额依旧在各项指标中位居首位,且在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随着浮动汇率制度的推广,国际货币的储备职能逐渐和结算计价职能脱离,现阶段计价结算职能或更能够反映国际货币格局。
人民币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重要国际货币。从各项衡量指标来看,2024年,人民币已经成为仅次于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的第五大国际货币。2024年,人民币在国家贸易结算、国际票据计价、名义货币锚和外汇储备份额方面已经分别达到3.73%、0.86%和2.18%,2025年人民币外汇交易份额达到4.30%;2023年人民币国际贸易计价份额达到1.14%,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重要参与者。但值得注意的是,人民币在不同职能之间发展不平衡,人民币结算能力明显高于其计价能力。计价和结算相结合才能真正转嫁汇率风险,保障国际贸易企业的利益不受汇率波动风险的影响。这也是诸多学者提出人民币国际化要计价和结算两条腿走路的重要原因。
2025年9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了一篇由Boz等人撰写的工作论文《碎片化世界经济中全球贸易的计价货币模式》(Patterns of Invoicing Currency in Global Trade in a Fragmenting World Economy),文中披露了132个经济体1990—2023年间国际贸易计价货币数据集,其中包含了人民币的计价分布情况。通过对这一数据集的分析,笔者对人民币在国际贸易计价领域的进展情况进行总结。
第一,人民币计价能力发展迅速,但在进出口贸易中表现不平衡,在各国进口中所占份额超过出口。如图1所示,在各经济体进出口贸易中,主要采用美元和欧元两种全球和区域性主导货币计价,本币和其他货币计价份额相对较小。就人民币而言,自2006年起,人民币开始发挥一定的计价作用。其中人民币在出口计价领域发展相对较快,2010年时已经达到1.1%的水平;之后快速回落并保持稳定,2021年后加速提升。进口人民币计价则稳步推进,2018年后加速发展,到2023年达到1.3%的水平,超过0.9%的出口份额。从这一结果来推测,各经济体的人民币计价情况主要存在于与中国的部分贸易中,由于中国是净贸易顺差国,即便各经济体出口人民币计价比例较低,但总体上大概能够做到人民币收支相抵。
第二,人民币计价整体呈区域性散发特性,在东亚东南亚等周边地区、欧盟、南美和部分非洲国家,人民币开始发挥计价货币作用(表2)。Boz等(2025)的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只有67个经济体人民币进出口计价份额超过0.1%,其中,超过1%、3%、5%、10%的分别只有51个、11个、6个和2个(俄罗斯和蒙古国)。从地区分布来看,位居中国周边地区的经济体份额相对较高,其他地区如欧盟等份额相对较小。该结果表明:一方面,人民币计价能力存在着区域性多点散发特性,尚不具备全球性特征,相较美元在除欧盟之外的全球主要经济体占主导和欧元在欧盟占主导还有明显差距;另一方面,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签署对推进人民币计价能力发挥着重要作用,中国周边地区,尤其是东亚、东南亚整体排名较高。
第三,人民币计价职能由市场因素和其他因素共同决定。从表2统计经济体人民币计价数据的走势数据来看,人民币计价主要靠市场因素驱动。对大部分人民币份额低于5%的经济体而言,人民币计价份额呈现有序上升态势,中间跳跃不大,这充分反映了市场力量在驱动人民币计价职能方面的作用。在人民币份额超过5%的经济体中,市场力量和非市场力量同时发挥着作用,如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其中,蒙古国主要是市场力量在发挥作用。蒙古国自2006年有数据统计以来,人民币计价份额就呈现波动上升态势,由此推断,蒙古国相对较高的人民币计价由市场驱动。中国长期以来是蒙古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国,且与中国贸易占比不断提升,以人民币进行结算的比重也较高。在蒙古国企业有人民币储备的情况下,提升人民币计价比例能够有效降低双方企业面临的汇率风险。在部分经济体,如阿根廷和吉尔吉斯斯坦,其进口中人民币结算比例突然由2022年之前的不足1%大幅提升至2023年的6%以上,这可能意味着政策因素在其中发挥着更大作用。2023年以来,中阿达成货币互换扩容、对华进口人民币结算等重要成果,推动阿根廷进口人民币结算份额的提升;2023年,中吉达成中吉新时代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建立直接汇率机制、推动贸易便利化、开展支付系统合作、扩大本币结算范围,为人民币结算创造了有利的制度环境。另外,俄罗斯进出口中人民币计价在2022年后快速提升,由之前的不足5%大幅提升至20%以上,笔者认为,地缘政治因素叠加政策因素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西方对俄罗斯进行了联合制裁,比如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将俄罗斯重要金融机构踢出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系统等,这些制裁对俄罗斯开展对外贸易造成了严重影响。此后,俄罗斯开始使用本币和非欧美货币进行贸易计价结算。2022年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和进口中的份额分别为7.51%和14.39%,到了2023年已经达到26.27%和32.43%,同时,本币计价份额也分别提升至38.81%和29.92%,而美元和欧元计价比例显著下降。
第四,在个别经济体,中国的对外投资和贸易伙伴优势还未对计价职能的提升产生作用。在部分经济体,如荷兰、瑞典、塞尔维亚、土耳其等,尽管中国与其进行了大规模投资,建立了较大规模的产业园区,且与中国之间的贸易额相对较高,但人民币计价份额均不足1%,排名靠后。如何在这些经济体将对外投资和贸易优势转化成计价优势,应是未来中国深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重点。
整体来看,尽管21世纪以来国际货币格局呈现一定的多元化倾向,但目前尚没有单一主权货币可以和美元展开竞争,美元主导性国际货币地位并未发生实质性改变。笔者认为,至少在未来十年内,该格局不会发生大的改变。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并非替代美元,而是在结算领域降低对美元的依赖,并进一步降低外汇储备资产的可能风险。人民币需稳扎稳打,按照既定目标稳步推进国际化。在现阶段,以对外贸易投资为抓手,从计价和结算两个方面协同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仍然是最可行的手段。为此,笔者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以RECP区域,尤其是东盟国家为核心,通过进一步稳定外资外贸和产业输出,强化中国在其产业链中的核心地位,提升人民币计价和结算能力,形成人民币国际化“双轮驱动”。
第二,加强与重要贸易伙伴国的战略对话,进一步推进双边本币结算协议、双边本币互换协议的签署范围,完善中资金融机构境外部署、提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参与者数量和支付效率,根据国际环境变化和试点情况适时扩展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成员及试点范围,提升人民币结算职能。
第三,加强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提升企业的谈判能力和定价能力,转嫁汇率风险和关税风险。
第四,抓住特殊地缘政治风险窗口期,扩大人民币计价结算能力。货币国际化尽管具有惯性和网络外部性,但也存在因外部冲击引发的惯性终止。中国需在审慎评估地缘政治冲击的可能影响下,抓住机会推进与中国周边国家和地区的人民币计价结算,提升人民币国际化水平。
第五,加大力度为外国投资者提供人民币计价的优质资产。中国需要为滞留境外的人民币提供投资渠道。一方面,可以通过在离岸市场发行人民币国债的方式为海外积累的人民币提供投资渠道;另一方面,可以通过在岸市场提供高质量人民币计价国债和股票等产品的方式促进人民币回流,为离岸市场的人民币资产持有者提供投资标的,从而实现人民币在国际贸易计价结算和金融计价方面的相互促进和共同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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